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胜 通讯员 唐玥
这个春天，神农架又添喜了。
元宵节那天，恰逢世界野生动植物日。凌晨五点半，神农架大龙潭金丝猴野外保护研究基地，天还蒙蒙亮，研究员李书航已经钻进林子。八年了，他习惯了赶在猴群醒来前出门。
那天，他在冷杉树下看到一只小金丝猴紧紧贴在母亲怀里，探着脑袋打量这个世界。科研人员给它取名叫“芙圆”。
从那以后，好消息一个接一个。截至四月下旬，这片海拔超过三千米的高寒林区，陆续迎来七只金丝猴幼崽。到六月，还将有几个小生命降生。
“芙圆”和它的六个小伙伴，像一把钥匙，带我们打开神农架生态保护的大门。
爸爸妈妈紧紧抱着小“芙圆”
种群复苏：从501只到1618只
“芙圆”的到来，是神农架金丝猴种群持续恢复的一个缩影。
神农架国家公园管理局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姚辉向记者介绍，根据最新调查，神农架金丝猴现有11个种群，数量达到1618只，栖息地面积401平方公里。与2019年相比，种群增加1个，数量增加147只，栖息地面积扩大47平方公里。
把时间拉长看，变化更加明显。1990年，神农架金丝猴只有501只。三十多年间，种群数量增长了两倍多。
神农架是什么地方？它是北半球中纬度保存最完好的亚热带森林生态系统，森林覆盖率超过96%，2016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。这里不仅是川金丝猴湖北亚种——也就是“神农架金丝猴”的全球唯一分布区，还是世界金丝猴分布的最东端。
姚辉解释说，神农架金丝猴有一些独特的外形特征：鼻骨缺失，尾巴比身子还长，背部呈淡金红色。科研上已经把它认定为独立亚种。“要说好看，神农架这一支确实算得上‘最美灵长部落’。”
金丝猴为什么重要？神农架国家公园管理局党委副书记戴光明给记者算了一笔账：神农架的陆地面积只占全国的0.03%，却承载了全国约11%的生物物种。目前已探明的维管束植物有4329种，野生脊椎动物749种，昆虫5385种。
“金丝猴是‘旗舰物种’，也是‘三有保护物种’。”戴光明说，“护住了它，就护住了整片山林。”
漂亮的成年金丝猴
守护的分寸：有所为，有所不为
七只幼崽能平安降生，离不开人的守护，更离不开一种拿捏精准的分寸感。
每年冬天，大龙潭基地都会定点投放苹果、胡萝卜和云雾草。基地负责人蒋军说，这套人工补食从2005年开始摸索，幼崽成活率明显提高。
但他们心里有杆秤：能不动就不动，能不管就不管。
小伤小病不插手，重伤才送去小龙潭救护站，治好了再放归。姚辉把这叫“无为而治”——不是什么都不做，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，什么时候该收手。
工作人员定期收集粪便样本，筛查寄生虫和卫生隐患，这叫“未病先治”。猴群内部打架受了小伤，不介入；从高处摔下或与猛禽搏斗受了重伤，第一时间送医。预防在前，救治在后；小伤不干预，重伤不耽误。
蒋军蹲在树丛边，远远望着抱着幼崽的母猴。他说：“猴妈妈营养跟上了，宝宝才能长得壮实。”正说着，“芙圆”翻了个身，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又缩了回去。
近在咫尺，又保持距离——这就是他们的日常。爱而不扰，护而不囚。
科技支撑：天空地人，一张网守护一片林
大龙潭的105只猴子有人天天盯着，剩下那一千五百多只散布在四百多平方公里山林里，“芙圆”长大后会不会“走丢”？
答案在神农架国家公园管理局信息中心。
一面墙大的屏幕上，气象、火情、水质、巡护轨迹、红外相机画面来回切换。信息中心主任彭林鹏在神农架干了二十多年。
他记得早些年，巡护就靠一张纸、一支笔，有人甚至把定位器绑在土狗身上凑数。“推行高效治理，没人骂你才怪。”他笑了笑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北斗卫星、无人机、地面传感器、102名专职巡护员，织成一张“天空地人”监测网。天上有卫星，空中有无人机，地上有传感器，人中有巡护员。
24颗遥感卫星每10分钟扫描一次林区，地面传感器在百米内捕捉到一个打火机的热源就会立刻报警。这套系统已创下连续45年无重大森林火灾的纪录。
但让彭林鹏最高兴的不是这些数据。以前，公路、农田把猴群割裂开来，近亲繁殖成了大问题。如今，神农架建了35处生态廊道，恢复2000多公顷栖息地，还跟房县共建2万公顷“九道生态走廊”。
前不久，红外相机拍到金丝猴顺着廊道跨区域“串门”的画面。彭林鹏翻出照片给记者看：“你看，它们又走动了。”这句话，他放慢了语速，连说了两遍。
人退猴进：让一步，海阔天空
“芙圆”能安然降生，还有一个关键因素——人的“退让”。
猴子多了，麻烦也跟着来了。野猪下山啃庄稼，苞谷地被拱得乱七八糟，偶尔有村民抱怨。
姚辉的看法很直接：“不是动物找麻烦，是我们以前把它们的家占得太狠了。没地方了，它们才往人群里凑。”
过去几十年，砍树、开荒、修路，人往山里一步步推进，动物的地盘一点点缩水。现在回过头看，不是动物闯进了人的家园，是人闯进了动物的家园。
怎么办？神农架想了几招。
庄稼被啃了，视频取证，政府买的兽灾保险兜底赔付。山上不让砍柴了，就推广以电代柴。大龙潭基地屋顶铺了光伏瓦，跟环境融为一体，一年少烧9吨煤、少排29吨碳。
老百姓的生计也没落下。当地引导村民开农家乐、搞民宿、做直播带货，中蜂养殖、道地药材基地建了起来。过去靠山吃山是砍树打猎，现在是看景卖货。同样是“吃山”，方式完全不同了。
戴光明说得实在：“希望金丝猴再多一点，山上的人再少一点，山下的人过得再好一点。”
从大龙潭基地出来，暮春的阳光穿过冷杉针叶，斑斑驳驳落在地上。远处树冠深处，“芙圆”和长辈们依偎在一起，晒着太阳打盹。
神农架的山还是那么大，那么深，那么静。只是山上的人少了，靠山吃山的活法变了。人往山下走一步，猴子就往林子里深一步。
这一退一进之间，丈量出来的，是人与自然的距离。给自然留条路，自然就会给人留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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